此篇为中元节特刊——至于为什么在中元节的第二天才动笔就别问我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

王宏宇接到电话时的心情不难想象。

对面是一个老头,听起来行将就木,甚至说是土里发出的声音也不为过。

「孩子!你近来还好么?」这是老头的开场白。

王宏宇警觉起来。

他可不认识什么老头,他心想。 他本就不善社交;家里又少与亲友来往, 他认识的亲戚寥寥无几,其中老头就更少了。

「啊,我挺好的,挺好的。我已经在读大学了……」 他一面回话,一面挨个回想着他认识的老头们—— 无一例外,他们早都见了阎王—— 多年前他还出席过其中一位的葬礼。

「……家里都挺好的。」 说到这里,他已开始想到其他的一些可能——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声音与自己颇有几分神似。

多年前某个摇着蒲扇的晚上, 外婆曾讲起世纪初某年中元节接到的一通电话。 来人声似一位过世多年的亲属, 关切地照问家中一切人事; 只是始终不肯回答外婆他是谁—— 尽管外婆心中已有答案。

这通电话的来由从未被揭开。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 王宏宇不愿相信鬼神那一套, 更觉得人们事后传说 「鬼在打电话时不能暴露身份」 的规矩是无稽之谈。 但当同样的事情再次来临, 他还是不禁想到了这一可能。

「家里日子蒸蒸日上,您不必担心我们。」他这么说。 按传统观点来看,这当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了。

可那老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问了一句「你是谁」。 王宏宇没多想, 或许老头本以为接起电话的应当是他爸—— 后者此时正与母亲一起坐在小隔间里, 按指示在一份份文件上签字。

「我是宏宇,王刚的儿子。」他一面答道, 眼睛一面盯向窗口那边。 他本应该在父母身后陪伴着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在这种重要活动中发挥些什么作用—— 但他同样不希望错过与这个声音亲切熟悉, 可能是祖父游魂的老人通话的机会。

说起祖父,他匮乏的印象其实全部源于长辈的泪水与讲述。 祖父在他出生后数月内死去,二人甚至没能相见。 王宏宇离他最近的时候是在七岁暑假的阳光里看见阁楼上他褪色积尘的遗照—— 那年他第三次随母亲搬家,将一些行囊永远遗弃在乡间的阁楼上。 他至今记得阳光透过久无人居的阁楼中的尘埃洒落下来, 窗外微风中摇曳的树影在玻璃上投下光斑。

说来也怪,他始终怀念那些岁月里看见的光影—— 白日里透过窗户打在石灰墙面上的暖黄色多边形日光, 还有夜里白炽灯对着家具投下的几何暗影。 他仿佛许多年没见过那样的光影了,他这样想。

漫长的年代里他的记忆充满颠沛与争端。 变故带来家庭的破裂, 而破裂又带出新的意外。 直到一纸错误的精神处方将久远的童年以迷幻带入他的脑海, 他才惊觉他的记忆中除了争执另有它物。

老头的声音含糊不清。 显然对面的信号不好,手机的收音效果也够呛; 配合上老一辈特有的浓厚方言, 王宏宇只能勉强确定那的确是人在说话。

他被迫重复着「什么」和「再说一遍」, 一面尽量压低声音缓步向窗口旁奋笔疾书的父母二人走去。 正在此时工作人员打开了摄像头,要求二人进行面部核验; 他又只能转回身去免得抢镜。

「你是四儿吗?」老人终于说了一句他能理解的话。 王宏宇知道发生了什么了。他并不认识什么四儿, 这只是一位打错了电话的糊涂老头。

……或许他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又或者他确是游魂, 只是可惜没能拨对孩子的电话。 王宏宇和对面解释清楚后就结束了通话, 但他的思绪仍难以平静。

当他终于回过神来时, 他的父母已各自领到了一份证件——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证件的颜色—— 然后结束了长达二十年的争吵。 他错过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多年来他矢志不渝地促成这个瞬间。 幸运的是一切顺利, 没有人哭,没有爆发或大打出手; 法定程序也办得完美。 当父母问起刚刚那通旷日持久的电话时, 他只随便找了几句搪塞过去。

民政大厅里没什么人。 地板锃亮,仿佛一面镜子。 他又想起自己六岁时第一次去商场的感觉—— 他曾不敢站立,因为看到地砖的反光而以为自己会坠入深渊。

并排行走的三人气氛凝重。 王宏宇抬起头,看见夏末暖黄的阳光从窗户里透射进来, 照在地上形成平行四边形的光斑。 无窗的电梯厅里, 吸顶灯对着一张红木桌子,在石灰墙壁上打下暗影。

他撺掇着与父母拍了最后一张合照, 背景是一如十多年前的光影。

他又想起那通电话。 「或许将那声音当成祖父也不错」—— 之后的许多年里他都这样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