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叫住她,要送她两个橘子。她走了两步,还是挥挥手拒绝了。她出来买菜已经太久,孩子在家里等她。

她走到菜场门口。卖早餐的小贩们都在闲聊,案桌已收起来大半。

“妈妈,你还记得我们在村里晒黄豆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她笑着转过身,将手里的几粒黄豆撒在身侧的油布上。

各家各户都在晒豆子,绵延的黄豆仿佛要与夕阳相接。

父亲的三八大杠在她面前停下,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溢微笑。

“华华,爷爷给你带果冻来了!”

华华手舞足蹈,赶快跑过去,他的蓝色外套与爷爷的中山装紧紧相贴。

“快醒过来吧……”

她一阵震悚。

爸爸,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三年前就去世了吗?

她抬起头来,信号灯已经变绿了。她随着人群穿过马路。

周围的环境不停变化,喧闹的车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静默。

她凭着感觉向前走。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向前。孩子在家里等她。

一条大鱼从她身边游过,把她吓了一跳。她这才发现中间还隔了一层玻璃。小华拉住她的手,指给她看那边的潜水员。

今天是周末,来水族馆的人很多。大家有说有笑、熙熙攘攘。小华转眼间就跑没影了。

小华,小华?你在哪儿?

欢乐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呼喊。

不,不对,小华不在这里。小华在家呢。他等着我回去做饭。他要赶四点钟的飞机,不能耽搁了。

她趁读秒结束前上了人行道,身后的车流再次活跃起来。街角面包房的香味包裹住她。

“医生,这个疗法……”

医生,这个疗法的风险大吗?

“呃……不能说完全没有风险吧,但是九成以上的患者都恢复得很好。”

她颤抖着拿起笔,平常娟秀的字迹乱成一团。她推开医生,冲到手术室门口,挡住门。她也说不清她在干什么。

“妈妈,小华很勇敢,小华不怕做手术。”

“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怕啊。

“妈妈要勇敢,妈妈不怕。”

“妈,你别怕,我在外面会照顾好自己的。”

华,听新闻说北方要降温了,你买棉袄了吗?华,学习别太累了,妈不要跟着你大富大贵,妈只要你开开心心的。

“嗯,我知道的。妈,我这儿还有点事,先挂了啊。”

小华,你要注意身体啊!

她的声音在“嘟嘟”声中显得苍白。

“嘟嘟,欢迎业主回家。”

单元门打开的时候,她背后传来一声巨响。一辆轿车停在路中央,阴暗的车底满是血迹。

“如果六个月之内……”

不行,她要抛开可怕的念头,她好怕她再也见不到小华了。

她向楼上跑去,那楼梯好长好长,顷刻间变成起伏的波涛。她扶住栏杆,一步步向前。在楼梯的远端,她看见防盗门热切地向她张开锁孔。在门后,小华正焦急地等待。

孩子,等我,我就要到了,你一定等我……

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台阶上。

她赶紧睁开眼,看见李婶刚给她称好一斤苹果。

小华,你等我,我比上次又近了一个台阶。相信我,我这次一定会够到防盗门的把手,转动钥匙……我要打开门,和你紧紧抱在一起……

她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在她脑内,断裂的神经元正朝记忆中的方向疯狂生长。

注:由外伤导致的神经元大面积断裂与死亡是造成植物人症状的主要原因之一。由于神经元再生能力很弱,目前认为康复关键在于使仍存活的神经元重新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