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言坛」

我高三时曾在班级里开过系列文学讲座, 主要讲现代主义文学的评论等问题。 现代主义,毕竟为难于理解之物, 我的解读亦常被视为抽象诡谲,攻击者众。

后讲堂因故停办;已准备的内容却未讲完。 由是,我今以博文形式重开讲堂,曰「一言坛续」。


奶酪越多,奶酪越少。

网络上曾有人提出如是的理论。 其曰:奶酪越多,奶酪上的洞越多; 奶酪上的洞越多,奶酪越少。 因此,奶酪越多,奶酪越少。

过去我在讲台上论说「越是不言悲,越是悲深重」时, 就有人将之与上文的奶酪们关联起来, 仿佛许多所谓「隐伏的悲痛」不过是评论家们的一厢情愿。 因此我认为或许有必要系统地谈一谈这个问题, 即是 字面义与深层义的反向 现象。

我首先提出这样一个观点:在一条公路上,最可能被放置「安全行车」警示牌的路段是何处?是最危险处,事故最多发处,阴沟翻船处。逻辑很显然:一条公路,在处处例行挂牌强调安全并非惯例,那你为何在此处强调?无非是此处太「不」安全,由此才有强调的需要。

换到一个文学中的例子。王昌龄送柴侍御,「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我们仅隔青山一道,恨不得连天气都相同,东南方向那朵鸭子云都一样;夜晚抬头看见同样的明月,又怎能说我们身处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呢?这是作者对友人的安慰。

你说这是实话吗?好像看不出来。实话假话,王昌龄又没说,总不能把他挖出来问个明白。但如若王昌龄真这么想,柴侍御只是从 301 室搬到 302 室,为何还有送别,为何还有此诗,为何还要特意强调「青山一道」?

因为他在试图掩盖,且是低劣的掩盖。面对挚友的离去他心如刀割,他料想友人应如是,于是将流血的心藏起,强颜欢笑,说:老兄,你这也不远嘛。

因此后世评诗者有言:王昌龄借这两句诗劝慰友人,却体现心中更深的悲伤。

由此我们来看写作。《红楼梦》中林黛玉讲「背面傅粉」;亦有人说「如果你要写花,就不能只写花」,皆是讲侧面衬托的重要。我提出一个很激进的观点:如果你要写花,那就不能写花。如果你欲要强调情感,你就不能提到情感。

首先是程度的问题。比如写悲伤,幼童们会说「我很悲伤」。「很」悲伤是多么悲伤呢?没有人知道,因而也没有力度。小学生们来了,说「我很悲伤,我哭了好久好久」。好的,我知道你真的悲伤了,但「好久」又是多久呢?是由于课堂上某次疾风骤雨的批评,还是此生挥之不去的潮湿?

悲伤本身是主观的,它没有力度,它只是一个词语。真正让它显出力度的是旁侧客观的体现。例如我说:「我醒时已是深夜,旁人说我哭天抢地直至血肉模糊」,借外在动作来写心中情感,不言悲而悲尽显。此时「悲伤」二字已成累赘,因为悲伤弥漫在每个字之间。

再是文章的「意蕴」。正如名曲听完,余音可绕梁三日;名篇读罢,意味亦当无穷。当下的人工智能在创作时总有一个问题,一切的隐喻,所有的安排,必要字字句句在正文里罗列清楚方才罢休,仿佛它不写就默认不会有人读懂。

但读者不是机器,他们是善思考的。当你写到大坝上渗出涓流,咆哮的洪波已在读者脑中奔涌。洪波本身已不必再着墨。若是全文笔尽于此,则这洪波尚可在读者脑中奔腾一阵;而如若作者咿咿呀呀把读者脑中已有的景象再度描绘,那文章一尽,意蕴亦尽了。

由上是说字面义与深层义常反向,也当反向。此谓「奶酪越多,奶酪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