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状态
本文已完成主体部分写作, 但尚未达到预期质量, 将可能随时修改,且不另行通知。
前言 · 这是一部严肃作品
本文看起来很像一部类型文学或通俗文学。 但我希望表达的是,其在创作立项阶段并非如此; 而且截至目前,我也没有在创作工作中将其向此方面靠近的意向。
请相信本作具有充足且深刻的文学价值, 值得一读,值得深思,亦值得为之哭泣。 而至于这价值的本身,由于诸多原因,我暂且不宜在创作的早期阶段透露。 悬念将在为此创作提供动机的 incident 过去之后的适当时机揭晓—— 当然了,我相信聪明的读者们能从文本中读出我的祈愿。
第一章 · 熄灭的太阳
「就像是……太阳突然熄灭掉。」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仿佛是诉说又仿佛是自语。
实 走了,今天早上。
我已经不太记得是谁告诉我这一消息的。 我当时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可身边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对了,最开始是从通勤路上返回的住户。 当时我正要去地铁站, 一位穿着西装的女士对我说: 「实 走了。」
「啊?」
「是的,实 走了,就半个小时的事。 看看手机。」她说。
我打开浏览器, 那个曾被「震惊体」无良新闻占据的主页 被同一条推送刷屏:
「实 已于今晨六时三十分许离开」
这个消息就此打断了所有人的生活。
我短暂回一回神。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的蜗居里——包还背在背上没放下;伞也拿在手上。 ……对,预报下雨却还没下,伞还没来得及插进包里, 就遇见了……不行,脑子很乱。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饿了。 现在八点。往常我应该是吃过了才对, 公司楼下那家煎饼,买了带上楼, 打完卡正好就不烫了。
……那份推送还带了几张图片,看起来煞有介事…… 正文宣称是转自官方, 详细描述了 实 今天晨间离开的过程。
「这也太扯了!」我说,「这不明摆着的谣言?」 一面疑惑着为何这位体面的女士会缺少基本的媒介素养。
一位买菜的大妈搭上话头: 「是真的,地铁口都关了。大家都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我半信半疑,然后我看到了…… 一位服务人员从外面拉上站点的卷帘门。 她对着早高峰的人群说了一段话。
我饿了。
有人笑起来。而我坐了下去—— 我想这或许是一种习惯。
我现在坐在家里,可能是我自己走回来的。
我需要去吃点东西了。
和所有早高峰过去后的工作日一样, 小区里充满冷清与寂静。 路旁一家馄饨摊前围了两三人。
「……如果现在把馄饨卖给你们的话, 这里围的人就会不够多, 实 可能就不会绕过这里去买酱香饼了。」
「可是 实 已经走了啊……」
「对,对啊,所以这个摊子的作用就结束了啊, 对……对,我要收摊,不要拦着我……」
来买早点的路人们正在苦苦劝说摊主卖给他们一碗馄饨。
「我说同志你至少把最后一班岗站好吧。」 「对啊对啊,你不卖馄饨那我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摊主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始将馄饨下锅时, 我已经走到队伍后了——一瞬间我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 不过转头一看,这也是这件事后唯一还工作着的早点摊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那担当「阻塞」任务的职责如此——
「喂,大碗还是小碗,我问你呢?」
这句话对我的冲击不亚于一记闷棍—— 将人从沉浸着的思绪中拖出无疑是一种残忍的行为—— 但他的职责使他如此或也并非不可原谅—— 只是这神圣的职责是否又可在如此的灾厄之后稍通情理, 又或继续营业已是他留予世界的最后惯性……
「妈的你到底吃不吃?!」
同时是金属剧烈相击的声音——摊主把漏勺拍在桌上,拍扁了。
没时间多想了,我拿出中学时做选择题的果断气魄:「大碗」。
「哼,架子这么大,倒是一点儿官都没有」,摊主看了看刚刚拍扁的勺子, 「好了,勺子扁了,现在你只有小碗吃了。」
「那就来两小碗吧,抱歉,我朋友不懂事……」
我头上又是一记闷棍。
我曾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没想到在这灾厄过后我已到了知觉错乱的地步, 会从秋日的残风中自动听出话语来找补,还沿用以我的挚友老许的声音—— 现在甚至视觉系统也受到了影响,那漆黑的皮衣已赫然在我眼前, 或许如这秋叶也如这世界,我将迅速在迷狂中凋零; 但不,凋零固然可悲,然在这最终的审判之后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只因这一切的欣赏者已消失地无踪,凋零也好繁荣也罢早成为无观众的剧演……
「你叽哩咕噜说什么呢?剧院早上不开门。给,你的馄饨好了。」
面前是老许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近得我能闻到——
「你又没刷牙?」
「这么明显吗?」
这样的对话在多年间已成为一种条件反射, 然在灾厄之后这样的反射下我的声量也减弱了几分, 可他的仍然不变。他也仍在对答时故意装出一幅疑惑的模样。
当然,如今这疑惑蔓延到了我的脸上。
「你怎么在这?」这位能使阳光亮一个八度的好友显然使我的沉郁消减了几分。
「上车」,他指着他的五菱宏光道。
原来这也算一种回答。
阴天。晨雾未散。我看着面包车辗过一根被撞断的道杆,出了小区。 我又怀着一丝侥幸看向地铁站——仍锁着,未能给我的想象以一丝驰骋的余地。
「就像是……太阳突然熄灭掉。」 许久以后,我坐在老许身边,缓缓吐出这一句话。
第二章 · 我想去钓鱼
公路上四处是胡乱停放的汽车—— 或说是被废弃的。它们的驾驶者已不知所踪, 只将它们留在路面上。 凝固的早高峰永远堵塞了交通。
「欸我跟你说,我来可费老劲了。」老许望着这路面说道。
「我一听到消息就来了。主干道全让车给堵死了, 我勉强从人行道上开过来的。小区道闸还没人开,保安也跑了, 我干脆就把道杆给撞断了进来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找我赔了是吧……」
我已经把眼睛闭上,此刻只想再像蛤蟆那样闭住我的耳朵, 这周遭的一切都在剥夺强撑我理性的那些微的可能, 即这样的灾厄其实并不曾发生…… 只可惜我不是蛤蟆,不拥有这般殊能, 只能尝试以其他手段阻断老许那张不合时宜的嘴:
「话说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怎么?不认我这个好哥们了?」
「别贫。我是问,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你会首先想到来见我。」
「这还不简单?我们自由了嘛。」 他见我一脸疑惑,又说,「实 走了, 大家都没事做了,可不就是大家都自由了? 所以我来找你玩了。」
结果还是说回了这件事上。
「那我们要去哪?」
「我想去钓鱼。」
这一说我倒有印象。似乎从我们认识起他就总会在聊天时突兀地蹦出这一句话, 然而由于未知的原因他却从未将这一口头禅付诸实践—— 甚至于在朋友们的起哄与撺掇之下也未曾成行。
「钓鱼好啊。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吹着湖风,坐上一整天,什么都不管,什么都忘掉……」
我们到了一个加油站,员工们已经不见了。 老许拉开车门下去,插上油枪,径直到加油机上按下键盘, 仿佛多年的习惯。
清晨的寒意已随雾露消散, 老许脱下他的皮衣。 暖黄的阳光斜照下来, 在他的白衬衫上留下一道黄白分明的界线。 远处油站的围墙外,一棵梧桐正飘下两片落叶。
「我会觉得我们像是下乡探亲的。」
他没搭腔,走过来,从车窗里向后座指了指。 那里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黑色长方体盒子。
「『大白鲨』钓竿,二零一四年产的。 十年了,今天最后找到一个在湖边坐一整天的机会。」
说罢,他走到路边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芙蓉王; 不过没抽几口就扔掉,喷着满口烟雾回来拔掉了油枪。
我们一路向东,往出城的方向驶去,不时避让路上横七竖八散放的车辆。 通过最后一个路口时,红绿灯在我们面前熄灭了。
电力供应停止了。
我们就这样一路往偏远的乡村开去。
第三章 · 繁星坠落之夜
我们到大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老许迷了三次路。
据他所说,他在过去的十年里曾三四次开车溜过来。 网络中断以后,他凭那三次的记忆, 与十年中无数的梦回将车开到这里。
今日多云。风恰吹来一片厚云, 将阳光遮挡住大半。 我在阴沉的天色里下了车, 随老许沿荒草点缀的小径向前。 风很大,穿过我的衣衫时毫不停留, 我感到被一股流动的冷气包裹, 几乎要冷得发颤。
正是初秋,青草还未来得及转黄。 仍带着青绿色仿佛能挤出汁水的叶片, 却骤然在靠近根部处脱水干枯, 化为随风飘飞的蓬草。
老许在带路,我不觉竟走得比他更快了, 面前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 天空下一条在无数个雨夜被浸透又在无数束阳光下干涸、皱纹遍布的泥径, 泥径侧旁是两堵飞蓬之墙, 墙外是反射了天空的铁色的池塘。
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 又仿佛一切都未曾剩下。
这条路很长。走来的一路上老许都没再说话—— 寒风大抵终于堵塞了他不息的腮窝。 我在前,他在后,也不知是谁领带着谁, 或许我们都只是凭着一腔惯性在这恰巧平直的小路上向前。
这季节已不再有连绵的雨; 然即使除去了恼人的湿气, 蜻蜓们是否了飞翔的气力, 以在草尖上站立代替低飞着聚集。 蟾蜍们亦不再醉心隐蔽, 昔日的猎手与猎物就这样相视无言。
我们穿过开发地带到达大泽时已是傍晚, 那些吹来层云的风又转将层云卷去。 太阳已于西侧地平线下隐去; 天顶一片深绿; 东侧的天空说来也早,竟已有繁星点点闪现。 我们在泽畔湿土上坐下。 老许拿出一把刀,缓缓拆开了钓竿的包装。 他把研读说明书的任务交予我这个「文化人」来做。
可惜我从不懂钓鱼;他也才初使心中热爱的种子萌芽; 且钓竿的说明书较我们所想象的更加简练, 而钓竿的结构又较我们所预期的远远复杂。 幸而从西边还照来一丝天光,我们得以在紫罗兰色的空气中缓缓琢磨。
我们不知道忙碌了多久,或许两个小时。 我们反复寻找岸滩上剩余的零件,才发现整件装置已然完工。 老许试了几次都没能将铅垂抛出去; 最后一次甩时他脱手了,钓竿与铅垂一起沉入泽中。
我们就这样坐在湿润的泽滩上。
西面的天空仍保持着紫罗兰的颜色。
太阳不再转动了。
我向后倒下,用双手撑住身体, 看见东面夜空中的繁星开始运动—— 它们由闪烁变为明亮,然后夜空如一碗热粥开始融化, 满天的星都离开了原位,而带着银色的拖尾。
在这世界有史最宏大的流星雨后, 带着银黄色光芒的月亮逐渐暗淡,然后熄灭。
来自东方的光芒消失了。
一阵风吹过,四野的草木一瞬间全有了枯黄的茎杆, 被狂风挟着划过二人的面颊。
杂草的风过后是粉末。
使物体各部相维系的力量消失了, 一切在风中化成粉末, 粉末在流转中化为更细的粒子。 世界在理化规律的全面崩溃中化为乌有, 不留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时刻, 我的思绪穿过长长的岁月: 我记起我是如何用二十年成为了一位称职的专业者; 我如何在公司中与 实 紧密合作, 亦如何给其以挑战与激励; 我见他对这一切亦笑亦啼。
我看见他今晨打开门,一如往常; 然后抬起脚迈上虚空的台阶, 从公寓的走廊一路向外向上, 升入天空。
他打开一扇云中的门,那里射出暖黄的灯光。 他扶住一只伸出的手步入其间, 挥挥手,然后将门永远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