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为中秋特刊。
NAM Sibyllam quidem Cumis ego ipse oculis meis vidi in ampulla pendere.
今夜,防波堤上一片破碎的月。
白日是好的: 水清鱼跃,万里无云, 阳光在秋日里使人发热; 当晚霞褪去,乌云却如人们早知的将月笼起。
何夜无月?是夜也。
人言「明月何曾是两乡」, 依我土拨鼠般的脑袋所看, 即是望见明月,便是望见所爱, 月光普照之处,鱼潜跃,水成文。
那我究竟是望见没有呢,那破碎的月? 我一个电话打回家去。 姥姥在做工,妈妈刚下班。 「可能是有个月亮吧。」她们如是说。
那大抵算是望见了吧。
故乡,三百里外。 三百里,车程四十分钟。 弱冠始征,乡音未敢改,鬓发早先衰。 鸢飞戾天,案牍劳形;床头屋漏,雪满天山。 四十分钟的油门,总没能踩到底。 三百里,望极天涯不见。
那大抵又算是没望见。
皓月,照耀着珞珈山,照耀着江汉平原, 它平等照耀这万里山河每一个角落; 然比落日更远的,也终会远于玉盘。
夏天里我的中学在一场施工中结束光辉历史, 被拆至承重墙后重新装修,担起新的使命。 商铺与房东们正在撤离,道路网同步大改, 多年后将无人记得它曾来过, 仿佛那焕然一新的建筑自天地之初便矗立于此。 仿佛二十年间所有的奇迹与渴盼只是吟游诗人杜撰的低语。 小学更不必说,它的遗迹已需在荒草中找寻。 多年后或许考古队来了,谓其「河东遗址」, 「带有数百间形制相似的房屋, 可能还配有多种不同功能的处所」。 电铃的旋律与古柏的清香,就此隐去。
总有一日,我怕我再也不能举步行走在故乡的街道上, 抬起腿便会在破碎的记忆与现实中迷失; 我怕我会将坡上的清风与晨雾、门前积雨的泥土视为虚妄, 以其为某次久远梦境的遗留而抛然脑后。
荠麦青青,雨雪霏霏。
若是明月真能传情达意, 我谨求你向那一切已逝的传达我的爱意。 我谨致那我此生再不能见的和风与落叶, 致山冈致青草,致 Phlebas, who was once handsome and tall as me. 我谨欲你往冥界忏悔我的无知与不仁。
以及那些尚存的,花不常开, 这虚妄的世界越是抓紧越是消逝。 我祈愿你定格此刻—— 当未来某日,我失去一切后回望之时, 我仍渴望我的爱、我的热望、 我的憧憬与遗憾, 在当今的时空中回荡, 与值得怀念的一切微微交响。
明月,请应我这小小的愿吧。
On aura toujours rendez-vous.
——丙午中秋夜,子时二刻于珞珈山。